第212章(1 / 1)

毕竟是在军中待了三十余年的将领,赵骞关自愿死在云清澜剑下,其间因由,单雄飞是最先看明白的。

大势之趋,非人力可为,能于朝代更迭的滔天巨浪中保住他手下这些无辜的将士,其实,他是该谢谢赵骞关和云清澜二人。

云清澜微微颔首,她与单雄飞本就不甚熟悉,既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营帐后,却又在另一处营帐前犹豫起来。

一营的事情是顺利解决了,可周倦牛长生所在的二三营才是最棘手的。

他们与赵骞关关系紧密,戚猛死后赵骞关就一直对牛长生及其三营和五营多有关照,而周倦带着铁骑营入了二营后更是日日跟在赵骞关身边,如今亲眼看着赵骞关被一剑穿胸,周倦牛长生对云清澜的恨只怕不是三两句就能说的通的。

“云清澜!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奸诈小人!你有本事就杀了俺!你杀了俺,俺就是死,就是做鬼!也一定要来找你报仇!”

云清澜站在收押牛长生周倦二人的大帐前,自收兵到现在,被捆在营中的牛长生已经扯着嗓子骂了三个时辰了。

这牛长生惯认死理,城门三战赵骞关之所以将其先一步送到城郊,实也是因为他那刚烈耿直的个性。

毕竟方才一战牛长生若是提刀在侧,见赵骞关身死,那定是要带着将士们跟云清澜血战到底的。

而今日赵骞关虽是以死求仁,可此事若让牛长生知道,怕也只会觉得赵将军是看他们没血性,若是因此更激出凶性,反是要弄巧成拙。

赵骞关深知牛长生的难缠性子,此事他也不敢保证能将其说服,是以只得将难题交给了云清澜。

可云清澜又如何能劝服的了他?

牛长生骂得难听,可云清澜却也并不觉得过分。当年她和他们在衡芜山中出生入死,多少次死里逃生,靠的都是相互扶持相互牺牲,而如今,却是她背叛了他们,她杀了护卫他们、护佑她的良将,他们骂她杀她唾弃她,那都是理所应当。

“小姐,让笛灵进去试试。”

云清澜兀自站在原地听牛长生在帐中破口大骂,正不知如何是好间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其背后响起。

是秦朝楚和笛灵二人朝她走了过来。

听见牛长生不堪入耳的叫骂,笛灵当即黑了脸,左右云清澜也没什么能妥善安置二三营将士的好法子,笛灵冲云清澜招呼一声,见其颔首,就径直大步掀帘进去了。

“周倦,你倒是真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了!”

云清澜心中有愧,对牛长生周倦二人百般留情,可笛灵却不会给他们面子,她蹬蹬蹬冲进营帐,也不理会在一旁骂得正欢的牛长生,当即就指着周倦鼻子一顿臭骂:“怎么,你是跟了那个赵将军几天觉得自己跟出名堂了?跟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是沾了铁骑营的光才进了二营,你还真拿自己当个将军!”

想起城门前周倦于众目睽睽下戳穿小姐身份,逼得小姐不得不叛出家门,还有这些时日落在小姐身上的骂名,笛灵气不过,就又连珠炮似地道:“你冠冕堂皇,脑子里只想着你的少爷名节,怎就不想着我家小姐难过?你那么对小姐,少爷知道了也定是要怪罪于你!枉你跟了少爷十几年,少爷心里怎么想的你是一点都不清楚!”

笛灵说的难听,周倦面上也觉挂不住,城门下揭穿云清澜身份一事他自知理亏,可想起衡芜山中,他心头就又涌上怒火。

“小姐的事是周倦做错了,可笛灵,在北境是不是你出卖了龙虎军?”想起云青风胸口横亘的狰狞刀伤,周倦眸色一厉,“云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当时周倦带重伤的云青风突出重围,衡芜山中的事其实他并不太了解,只是见云清澜班师回朝后身边没了笛灵的身影,又听闻她也并未死在衡芜山中,那其去处周倦就大概也猜了个七八分。

“不是我。”却听笛灵道,衡芜山中的确是她向季知方透露了龙虎军的行迹消息,可云青风突围重伤一事也确实跟她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笛灵的语气也渐渐平静下来:“但我本就是稷元人。”

“又是个稷元贼人!”听闻笛灵是稷元人,牛长生当即又激动起来,“天杀的稷元贼人,牛爷爷定饶不了你们!”

“你们是该恨我。”却见笛灵面色平淡,眸中亦随着这句话透出冰冷,“因为我也恨你们。”

乌瞿城十六万百姓的血海深仇,她不能不恨。

“但小姐是个傻的。”说到这里,笛灵目光又柔软下来。

如今尘埃落定,明日小姐就会带着难民重回京都,不论那端坐皇宫的武昭皇帝下场如何,武朝,从此就都只是史书上冰冷的两个字了。

想到这里,笛灵就也不再与其争论,只扭头又掏出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纸条。

“做什么,俺不认字!”牛长生大叫一声偏过了头。

“你不认字,有的是人认识。”笛灵凉凉说出这一句,就将纸条展开铺到周倦脚下,“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出卖了龙虎军。”

小姐铁了心要背这骂名,可笛灵却不能让她就这么被人戳脊梁骨。

这周倦也算是跟了赵骞关一段时间,其甫一低头,看见那苍劲有力的熟悉的字,就当即愣住了。

“是哪个孙子!”牛长生闻言也凑上前来,“这什么鬼画符,给俺讲讲!”

可周倦却愣愣的不说话。

“事情已经告诉你了。”笛灵站起身,睨着怔在原地的周倦道,“那这头牛,以后就由你来牵。”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云秦二人就并肩站在营中的一块空地上。

月明如昼,此刻竟又像极了他们退守衡芜山的那夜。

依旧是绝处逢生的胜利,可这次,没有欢呼雀跃着将她扔向高空的龙虎军将士,也没有林原莽野中连绵不绝的大雪。

而要说不约而同的,竟是赵骞关的尸首也和那日衡芜山下战死的龙虎军将士一样,至今无人收敛。

曲终人散,万籁俱寂,他就孤零零的一人躺在黄沙弥漫的城门前。

云清澜有心将赵骞关的尸首带回城中和戚猛葬在一处,可赵骞关既以死守护龙虎军旗,那她这背主叛家之人,就不能再凑到跟前,再去脏了龙虎军的名声。

而为国捐躯,死而后已,这样的将士理应被珍而重之地迎送回城,可李玄臻却不闻不问不见动静,此刻他端坐皇城,难道就不觉得冷吗?

云清澜越来越觉得武昭三十七年间的盛世像一场梦。

残杀忠良,亲佞远贤,李玄臻没有帝王之姿,他是怎么在皇位上坐这么久的?

“稷元什么时候来?”云清澜收拢思绪,复又开口问道。

汴州带来的粮食只能解一时之急,要真的帮百姓们度过灾年,这些粮食还远远不够。

秦朝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前几日收到传书,六弟亲带的押粮军已经入汴州,大概月后就能抵达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