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老城区。”
你说话间,施莱歇尔依旧眺望着,似乎在天空中寻找另外一只可能的鸟儿。
“小猫,在这里陪着我不好吗?”
他将视线慢悠悠地转过来,品味着你脸上恐惧、担忧、厌恶等诸多掺杂在一起的神色。
男人眼中的那团带着暖意的火就这样在你的注视之下熄灭了,他忽然啧了一声,继而自嘲起来,朝着你冷下了脸。
“你也觉得这里是地狱,对吗?可是你读过阿德勒不是吗,我们是自己的主人,这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我以为你会懂。”
你不想激怒他,但是也没有否认,“我想我的女儿,我要回去见她。”
施莱歇尔站直了身体,静静地盯着你,你在他深不可测的蓝眸里,看到了一种癫狂难懂的不和谐,造假的浅金发色让你的底气不足,一口气吊在了嗓子眼里。
“你走吧。”
良久的对峙,男人终于开口出声,但声音却变得极其冷淡,而你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松了下来。
你必须要回去,染发,消除潜在的危险。
*
博胡索维采火车站,距离特莱西恩施塔特三公里,施莱歇尔的副官埃里克将你送了过去。这里距离布拉格市区仅有一个小时的火车车程。
火车站看上去和其他地方的火车站没有区别,站台上方的墙上钉着指示牌和时间表。但是第二天一早,埃里克把你送到的时候,你们正好碰上一辆从特莱西恩施塔特开走的火车。
远处,由冒着热气,锈迹斑斑,用来装运牲口的车厢组成的火车喘着粗气驶离了小镇。
病态憔悴的囚犯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挤满了车厢,火车轰隆的声音淹没了军犬的吠声,渐渐地,一切恢复了死亡的安静。
埃里克和守着的党卫军士兵说明了关系,并给你用克朗买了一张车票。你等到下一班火车到站后,便独自踏上了回布拉格市区的旅程。
到站后你并没有太大的担忧,虽然你并不懂捷克语,但是一路上的路标指示牌都是按照保护国上任代理总督海德里希下发的命令用德语制作而成的,清晰易懂,更何况随处都是手里握着上了刺刀步枪的党卫队员在街头巡逻。
你回到了老城广场,刚用钥匙打开门,你便听见嘭嘭几声钢琴琴键的重音,杂乱无章,颤动着客厅内的空气。
你心下了然,回到二楼换好衣服洗干净了手,便又上了三楼去了琴房,果不其然,苏茜和达莉娅都在那里陪着爱玛,音符从琴中径直而来,盈满了每个人的身体。
“爱玛,妈妈回来了!”
??琴键音止,爱玛从钢琴凳上跳下来,大大的蓝色眼睛湿润润地眨着,小兔子似的一下子冲刺跑到你怀里。
??“妈妈爱玛在、在家,怕怕,妈妈妈妈坏,想妈妈想爸爸”
小家伙声音带着哭腔,你的心一下子跟着难受得不行,连忙把她抱到了怀里温声哄着,又歉意地看着苏茜和达莉娅,幸好两人对此都表示了理解。
??爱玛从小没离开过你,没离开过公馆,她熟悉的人也是曼蒂,你没考虑到这些基本情况,就把爱玛交给了她不熟悉的苏茜,陌生的环境让她觉得害怕了。
“宝贝,妈妈错了,是妈妈不好,妈妈让我的小宝贝儿担心了。”
??你温声宽慰着怀中的小家伙,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害怕,心中除了对女儿的自责,就是对哥哥的想念。
中午,哈维洛娃太太来做午饭的时候,你趁机问了布拉格红十字会的情况。
哈维洛娃太太穿着围裙,边准备食材,边回道:“夫人,您是想去哪里呢?布拉格有德国红十字会分会,还有本地的红十字会,以及慈善修女会。如果您想送东西的话,还是建议您去布拉格红十字会呢。”
通过和哈维洛娃太太的沟通,你了解到她建议你去布拉格红十字会,而不是德国红十字会布拉格分会的原因。
??德国对国际性组织并不感兴趣,但是对红十字会组织却格外重视,在希特勒的示意下,德国成立了国家性的组织也即德国红十字会,并且设计了堪比德军军服的一样精美的会服和徽章。
但德国红十字会组织也逐渐脱离了瑞士总部的管理,完全听令于那个男人的指挥,很多平民送到那里的捐赠物资,都被他们私自吞下了。
你决定去本地的红十字会,但是并不熟悉布拉格本地的情况,只好拜托哈维洛娃太太下午陪着你一起去,太太接受了你额外支付的工钱,欣然答应了。
主街直通老城广场,广场中央,捷克人民心目中的精神领袖扬·胡斯的雕像就矗立在那里。
厚重的历史镌刻在青绿色的铜像上,这位伟大的殉道者垂手而立,犹如上帝亲临,紧紧追随着他的信徒们则在下方照看着。
你们坐上了电车,电车老旧,仿佛一具移动的残骸,一路上咔嗒作响,隆隆地朝着斯库普克瓦街道的方向驶去。
刹车声尖厉,你跟随着哈维洛娃太太下了车,来到了布拉格红十字会。
红十字会有人会讲德语,但是对方像是厌恶极了这种语言,和你交谈的时候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保持着微笑,将奥特拉保留下来的关于卡夫卡所有的信件都放在了对方提供的信封里,在收信人和地址那里写下了你从施莱歇尔报告中偷偷记录下来的信息,“丹麦红十字会,尤尔·亨宁森”。
生前无名,死后扬名。卡夫卡最爱的小妹妹用那样一种方式保留了他的手稿。而后世的人们透过这些留存下来的珍贵手稿,得以窥见卡夫卡生平的一角。
你再一次见证了历史,心中激动,又在信件上补充了一句话:这些信件属于捷克政府和人民,和平到来之际,望能转交。
这边,哈维洛娃太太遇见了熟人,面上表情严厉却含着关爱,正在疯狂地一顿捷克语输出,你在一旁一头雾水,看来之后真的要把捷克语的学习提上日程了。
哈维洛娃太太正在输出的对象是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男孩,沉默寡言,对太太的输出照单全收,那一双黑色的眼睛像两汪静邃的深潭,让人觉得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夫人,真的抱歉,这是我的远房侄子,米拉内克,前几天刚从布尔诺来找的我,今天我不在家,他便跑过来给红十字会捐东西了。”
哈维洛娃太太把男孩推到了你面前,尴尬地用德语解释道。
米拉内克听不懂德语,但是跟所有占领区的人民一样,黑色瞳孔里流露出来的是对德语者的警惕。
“Dobr? den(捷克语:你好)”
你虽不懂捷克语,但是猜出来男孩应该是在向你问好。
你微微弯下了腰,向他展露了一个笑容,学着方才听到的语调说了出来,最后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颚,发出了n的尾音。
哈维洛娃太太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不长,但知道你对人友好,抓住机会推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