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辞柯则一路拽着叶犹清疾走,直到走过几条街道, 回到宽阔的御街之上, 这才停下脚步, 弯腰喘气。
叶犹清也随她停下, 回头四望,街上沿路都有官兵搜查,时不时有快马疾驰而过,扬起阵阵尘土。
叶犹清将辞柯拉到路边,伸手擦掉她嘴角血迹,辞柯朝地面啐了几口,黛眉拧成一团。
“怎么?”叶犹清低头关切。
“咸的。”辞柯一脸嫌恶,用衣袖擦嘴,叶犹清顿时忍俊不禁。
又一匹快马擦身而过,叶犹清连忙拽过辞柯,二人后背紧贴墙面,夺过飞起的烟尘。
“你方才听到他们说的了么?”辞柯看着远去的马匹,正色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听到了。”叶犹清回答,她对此也始料未及,虽主意是她出的,但也没想过那位太子竟这么大手笔,竟敢当着他老爹的面造反。
如此看来,皇帝似乎早有防备,并未让他得逞。
太子失败对于叶犹清来言其实是件好事,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相当于不费一兵一卒便除掉个心头大患。
街上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叶犹清怕再有危险,便一路将辞柯送至周府门口,正遇见急匆匆披衣出门的周鸿,三人险些撞成一团。
周鸿看见辞柯,这才如释重负,腰背一软靠在门框上,抚胸长叹,对着叶犹清道了几声多谢。
“幸而姑娘在她身侧,方才听见此事,险些将我吓丢了魂。”周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皇帝急召群臣入宫,我还得前去。”
“你可知事情始末?”叶犹清问。
周鸿挠头:“我也不甚了解,只听方才通报的人讲,太子偷偷除去四周暗卫,打算趁着皇帝昏睡之际下手,不曾想皇帝竟早有准备,还有人藏在更暗处反将一军,将太子带去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如今太子已然被押入大牢审问,弑君之罪,可想而知。”周鸿露出个古怪的神情。
叶犹清点点头,伸手将辞柯推入门槛,辞柯则反手拉她衣衫,好不容易见到叶犹清,她颇有些依依不舍。
叶犹清看着她,温声道:“再安心等我几日,就快了。”
“外面危险,非常时期皇帝疑心最重,我也不能消失太久。”叶犹清耐心说着。
辞柯松开手:“我晓得,两年都等了,还怕这几日么。”
叶犹清莞尔:“你的画我看了,我的信你读了吗?”
“几十封信,像个火药包似的。”辞柯言语嫌弃,眼眸却弯弯,“我每日读一封,能撑许久呢。”
叶犹清忍不住笑意,趁着没人忽然低头,在辞柯脸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一旁的周鸿“诶呦”一声,面红耳赤地背过身去:“注意些礼节。”
辞柯伸手推他一把,将周鸿推得踉跄。
身后又有官兵列队跑过长街,叶犹清后退离开,最后看了辞柯一眼,转身隐没于四通八达的巷子里。
这一夜汴京就没安静过,不断有人跑过御街,亦或马蹄踢踏,官兵挨家挨户搜查,凡是可疑之人全拉去刑部询问,满城人心惶惶。
谋反之事甚至牵连许多朝臣,同太子过于亲密之人皆被拉入牢狱拷问,轻者贬谪,重者直接打入天牢。
而太子从犯翌日正午便被当众行腰斩之刑,取下首级挂于城门示众,一连几日京城都充斥着血的腥臭味,街上百姓寥寥,直至半月后下了一场春雨,血腥味才消散。
而主犯太子,因着皇家身份,平日里又受皇帝喜爱,被于东宫秘密赐死,死后以皇家礼葬,太子死后,这件事才慢慢平息。
然而所有人都知晓,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风雨暗藏。
唯一顺利之事便是边关战况,齐军一鼓作气奋起反击,一连夺回大半被夺去的城池,西夏则节节败退,这消息传入京城,不少人欢欣鼓舞。
但同时又有危患,因为连年战乱,北方难民早已叫苦连天,无地可种无粮可吃,光是饥荒和瘟疫便死了大片百姓,加上朝廷对此收容不力,各地平民奋起反抗,自发起义,竟也成了支不小的队伍。
起初朝廷并不当做一回事,因为一般而言百姓起义并不足挂齿,然而此次乱军活像背后有人操纵一般,进可攻退可守,作战极为灵活,一连被攻下几座城池,步步逼近。
直到乱军一路往南靠近京城,朝廷这才意识到危险,派禁军前去镇压,奈何京中兵力不足,只能紧急调各地厢军往北,于京城以北阻拦拖延,等待边关大军班师回朝,再行镇压。
这边兵戈抢攘,那边也动荡不安,每每上朝,皇帝虽依旧威严,但身躯却肉眼可见地瘦削下去,然而皇帝对外封锁病情,无人知晓他身体到底如何,还能撑多久。
但随着春意更浓,草木葳蕤,宫中又传来消息,说是圣上寻得名医,病情已然回暖。
与此同时,太后寿辰再次临近,宫里逐渐蔓延喜色,冲淡了一直以来笼罩于京城上的阴霾,眼看着宫中如往年一般发出帖子相邀各臣子入宫,人们便也更为相信皇帝身体渐好,民心渐定。
四方天空澄霁,不知何处飘落的花瓣被吹过宫墙,翩跹着越过郁郁葱葱的枝头,飘进被打开的轩窗里,窗前站着的女人伸出手掌,花瓣落进掌心。
女人有些过于羸弱了,这种病态已经无法用铅华遮掩,即便唇再涂得鲜红,都能透过口脂看出其苍白。
女人身着深紫华服,衬得沉稳庄严许多,肩上两条霞帔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即便最近才命人赶制的衣裳,也已经大出一圈,显得衣裳下空荡荡的。
一旁的春红手里端着热茶,担忧地看着她:“娘娘身子不行,过几日的太后寿宴还是告病为好。”
周子秋没说话,她只看着掌心落花,片刻将手一侧,任由那花瓣不见。
“皇帝身体是真的见好?”周子秋问。
春红低头回答:“奴婢路过太医院时偷听,应当是真的。”
“娘娘,不如放弃吧,你的身子不能再撑了。”春红泪眼盈盈。
周子秋抿唇,烈焰一样的红唇极为耀眼,凤目微阖,笑得讥讽:“如今放弃,当是晚了点。”
她收回眼神,往昏暗的屋里走去,一步步迈得平静,门被敲响,门外有人道:“娘娘,陈姑娘求见。”
“进。”周子秋说。
叶犹清肩头落了几片花瓣,她缓步走入室内,看着周子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许久不见,姑娘愣着干什么?”周子秋笑道,“春红,给姑娘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