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1 / 1)

顾慎:“你知道什么是百姓吗?”

顾昀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就是成千上万、很多很多像爹一样的男人,像你娘一样的女人,像你一样的小孩,还有像王伯一样的老人。”顾慎道,“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就叫做大梁。我们有很多好东西,身上穿的绫罗布匹,出门做的蒸汽马车,还有盘中……你爱吃什么?”

顾昀道:“肉。”

顾慎:“……”

这孩子忒没追求了。

“但是有个地方,有一群跟我们长得不太一样的人,他们那比较穷困。肉也有,只是不管饱,很多都是风干的,”顾慎掰开顾昀的嘴,看着他那一排娇嫩的小乳牙,鄙视地摇摇头,“反正你肯定是咬不动的,而且总是不够,没有粮食,你每天吃的点心、糖……一样也没有,天天饿肚子,你知道什么叫饿肚子吗?”

顾昀一脸敬畏,显然是不太知道。

“所以他们时常要和我们换吃的。”顾慎说道,“但是换着换着,就会不满足,认为我们给得太少,于是就派人来抢。”

顾昀眼睛睁圆了,蜷缩起来,紧张地抱住被子的一角,好像怕人来抢他的肉和糖一样。

顾慎道:“所以我大梁要有铁甲和你爹这样的人,才能保一方太平。”

顾昀眨眨眼:“……太平?”

顾慎一抬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他的胸膛宽阔厚实,沉稳缓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来,他拍着顾昀的后背,给那孩子讲什么叫做“太平”,什么叫做“玄铁营”,讲那些咆哮的重甲、划破长天的鹰,一日千里的轻裘,讲玄铁三营是怎么纵横北疆,让群狼俯首的……顾昀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了,顾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见这小东西眼角还有有些发红,一只爪子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是要往嘴里塞。

顾慎忍不住想道:“你小子若是争气,天下还能再安定一代人。”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将这么大的野望安在一个胖团子头上,有点异想天开,便自嘲地一笑,抬手弹灭了汽灯,心道:“唉,还是顺其自然吧。”

至少这一刻,铁血的顾慎还是怀着一颗娇宠放纵的心,想让他唯一的小儿子无忧无虑地长大的。

(五)

顾昀下了朝,没去北大营,也没去灵枢院,他径自回了侯府,去他家的武场。

王伯跟上来问道:“侯爷找什么?”

“找一把割风……其实是一根棍子。”顾昀让过一个院的铁傀儡,往里走去,顾家历代出武将,到了顾慎这一代,手握玄铁虎符,与国君分庭抗礼,权力与声望到了极致,武库中是历代先人积攒的传世名器,一进门,便有一股说不出的肃杀扑面而来,从里往外,里面多是古朴的刀剑,外面的则多少带上了些火机的功能,所收兵器,有饮血无数的、也有未曾开刃的,静静地陈列其中,或凝重、或狰狞。

王伯叫来几个家人,将一个大箱子抬到顾昀面前:“咱们家存的都在这了,侯爷要找什么样的割风刃?”

“一把不到一尺长的,”顾昀想了想,想着王伯从小看着他长大,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便又笑道,“其实不是真的割风刃,是把仿品,里面空心的,哄小孩玩的……咳,我也是想起什么是什么,找不着就算了,早不在了吧?”

王伯听了,“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回道:“那个啊,在,等我给您找。”

他说着,指挥人搬来梯子,放在一个收了不少弓的木柜上,就要亲自上去,顾昀连忙拦下颤颤巍巍的老头:“我自己来,您老慢点。”

“柜子顶上,有个小盒,”王伯说道,“侯爷小时候的东西都在那呢。”

顾昀依言爬上梯子,果然在木柜顶上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拂开上面厚厚的尘土,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一套玩具似的小盔甲,头盔、护腕,不是玄铁的,显得又轻又精致。顾昀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还有这些玩具,他愣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他什么时候的玩具。

而除此以外,盒子里还有弹弓、蒸汽的小马车等等一堆孩子玩的东西,以及……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割风刃”。

顾昀小心地把那根空心的割风刃拿出来,这东西对他来说显得太细了,两根手指就能夹住,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用手指轻轻擦去尾部的尘灰,“顾昀”两个清晰的字迹就显露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小尾巴,写着“小十六”……不是他自己写惯了的那种刻意追求雅韵的字迹,那字刻得很深,毫不花哨,甚至微微带着一点戾气。

玄铁营的将士们,每个人的割风刃上都刻了自己的名字,顾昀本以为唯独自己这个主帅没有,却不料原来他的名字在这里。

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物证,证明他那些细碎、模糊的记忆,居然都是真的。他看着这东西,脑子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场景……

(六)

小顾昀踮着脚,挂在一个男人的胳膊上,那男人力气真大,一条胳膊吊着他,握着刻刀的手却连抖都不抖一下,一气呵成地刻下“顾昀”两个字,然后拿给他看:“刻了名字,这就是你的了。”

小男孩还不认识字,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对着上面的刻字认真地数道:“小十六……哎?”

好像差一个字。

顾慎笑出了声:“刻的是‘顾昀’,儿子,割风刃上刻个‘小十六’,你还怎么上战场,把敌人活活笑死吗?”

顾昀没理解他笑什么,懵懂地想了想,大度地说:“顾昀也行吧,那我还要再刻一个‘小十六’。”

那天,顾大帅的笑声隔着院都能听见。

(七)

“这是老侯爷当年托灵枢院做的,”王伯眯着眼看着顾昀手中的空心铁棒,“除了没有内芯,外壳是按着真正的割风刃缩小的。”

顾昀细细地抚过那陈年旧物,没吭声。

他对父亲所有印象,就是坚硬、不留情面。从小塞进他手中的刀剑是开了刃杀过人的,陪他练剑的铁傀儡也是真能打断他的骨头……甚至杀了他的。

王伯低声道:“世道逼到这里了,老侯爷也是没办法,您不要怪他。”

这话要是说给二十年前的顾昀听,就算掰开揉碎给他讲道理,他也是听不进、听不懂的,而今,他也到了当年他父亲的年纪,却能从一句不着边际的叹息中听出所有来龙去脉。

顾慎想安天下后急流勇退,元和帝却在沉迷蛮妃美色的同时对玄铁虎符的主人充满猜疑。

“情”一字,动人至深,能让猛兽柔肠百结,凶神俯首闻花,让无畏者千万人吾往矣,让懦弱者越发偏激疯狂。

元和帝太心急,他甚至不愿意等到顾慎梦寐以求的“四海清平”。从越祖制封蛮族神女为贵妃开始,事情就不对了,随即,皇上几次三番想要削兵权,朝中群小闻风而动……

直到玄铁营事变。

顾慎不得不重新对娇气的儿子硬下心肠,因为他已经遇见到了未来的乱局,或者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下场。他要生生地给顾昀逼出一条活路,给玄铁营逼出一条活路,给顾家逼出一条活路,也给大梁万里河山逼出一条活路。

倘若自己与老侯爷易地而处……顾昀摇摇头,想不出自己能不能狠下这个心。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割风刃收回盒子,偶然间想起和长庚的一次闲聊。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