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1 / 1)

温伏这次沉默了很久,点了头。

那也是正常的。你们都还小。

她老早明白费薄林为什么会事无巨细地把温伏照顾好,走的前一天还在不断给她发消息拜托她格外照看一下温伏。

似乎温伏满脑子除了费薄林和上天赐予的创作灵感外真的什么都不懂,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觉得搬出费薄林就可以,搬出费薄林就能无理取闹地让飞机为他调头,搬出费薄林就能让公司网开一面放他离开。这座名为费薄林的象牙塔保护他太周全太久,让他忘了这世界上还有并非围着自己转动的运行规则。

彻底起飞的飞机在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航迹,此时费薄林正坐在机场旁边的咖啡馆外望着天空发呆。

来之前他打听过,这家咖啡馆的位置能最清楚地看到隔壁机场每一架起飞的飞机。

他坐在长椅里,一边替温伏注销掉所有的社交账号,一边等待载着温伏的那架飞机滑过头顶。

温伏的社交软件寥寥无几,一个QQ,一个听歌软件,一个邮箱,全都是费薄林给他下载,给他设置,给他创建的。

因此费薄林注销起来也毫无阻碍。

把温伏的一切痕迹和联系方式从公共平台抹去后,费薄林把自己的电话卡转移到那个旧手机上永久关机,再抬头,一架蓝色的飞机从他眼前驶向北方。

天上刮起了一场寒冷的大风,风声里仿佛传来这架钢铁巨物滑翔时的轰鸣,像他过去五彩斑斓的两年时光结束的哀歌。

遥远的轰鸣声里费薄林似乎又听到十八岁那年夏天的夜晚,温伏在学校的星空下万众瞩目,吉他声意有所指,伴随着温伏唱了一首《白眉》。同时响起的还有那晚时起时歇的虫鸣,波涛滚滚的江水,牵扯费薄林少年心动那一瞬的破空之声。

一切都冻毙在这场不知来路的冬日寒风之中。他和温伏一起走过的青春,诺言,校门外小巷里无数场清澈透明的可以看见未来的月光,都随着这场冬风刮向不见天日的未来。

他和温伏相识与二零一三年十月二十六号的夜晚,在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号的下午分开,朝夕与共七百八十八天。

七百八十八天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他们天各一方。

下午六点,费薄林坐上离开浙江的飞机,回到锦城。

又过三天,费薄林在退学申请得到批准后,带着所剩不多的行囊回到戎州,等待接他前去英国的航班。

温伏走后他的生活再次回归了寂静,似乎与高二初遇温伏那个夜晚之前的无数天并无任何不同,费薄林没有在一个人的时候痛哭一场,更没有日夜对着温伏留下的东西睹物思人,遑论经历一场阔大的别离后出现所谓的行尸走肉或六神无主的状态他通通没有。

就好像温伏果真只是在某个深夜溜进他枕头又在某个清晨悄悄溜走的一场年少无名的梦,费薄林睁眼后一切如常,宛若很久以前开始,到很久以后的路,他都习惯于孤身前往。

这天他接到张律师的电话,说去往英国的机票定了下来,翌日就可出发,费薄林只需要去机场,下了飞机会有人来接他。

他耐心仔细地记下对方嘱咐的所有事项,看了看时间,忽觉饥肠辘辘,决定煮一碗打卤面吃。

从架锅烧水,到打调料煮面,费薄林一如既往地熟练利落。

最后面煮好了捞出锅,他习以为常地对着客厅喊:“妹妹!”

一室空寂,无人响应费薄林。

他对着灶台上的两碗打卤面愣了愣,随后轻轻一笑,把碗端到阳台上,就着天边满眼暮色,慢慢地吃完了第一碗,再去吃第二碗。

洗完了碗费薄林回到阳台的小桌边,泡上两杯温伏最爱喝的老叶子茶,满脸惬意地躺在椅子里凝视远处的夕阳放空目光。

余晖在他眼底如水波慢慢荡出模糊的紫色,他轻轻哼着温伏为他写过的歌。

歌声里费薄林不知又沉浸在哪一段岁月,喊了很轻的一声“妹妹”,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原来人对痛苦的感知并非只有当下的片刻,它会绵延到分别后的许多年的无数个瞬间。像这个傍晚费薄林坐在窗前的小椅子里,隔桌紧靠着空荡荡的另一个位置,晚霞像一滴火红的墨水在天际铺开,他在开口呼唤温伏的一瞬间才能恍惚想起温伏已经远去。

接着他微微合眼,保留一丝视线,静静看着整片天空由远及近被滚烫的紫色染就再随着时间淡开。

落日将天地熔化,然后他思念他。

86

温伏在国外那几年的事费薄林只能在后来的Stella口中渐渐悉闻。

回忆起那些日子,Stella说的第一件事发生时甚至还没出境,那是她帮费薄林撒的头一个谎。

从浙江起飞的飞机降落到广东后,他们一行人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吃完饭就要集体飞往韩国。

那顿饭里几个新认识的练习生都在互相熟络,唯独温伏对着自己跟费薄林换的新手机一直捣鼓。

他反复地拨打费薄林的手机号,可电话根本拨不出去每次点开通讯录,手机页面就会提示他没有电话卡。

怎么可能呢,电话卡是费薄林早上亲自帮他换的,怎么可能不在手机里?

这时早就跟费薄林串好气的Stella凑过来问怎么了,温伏说手机里的卡不见了,问Stella能不能把手机借他,他要给费薄林打一个电话。

Stella把手机掏出来,说:“你现在打也没用,他也在飞机上。”

温伏拨号的指尖停在半路,在上一趟飞机里哭湿的眼睛还没干,明知Stella说的话是对的,却还不愿意把手机还回去。

“我的话没说完。”温伏说,“他生气了。”

Stella抬手要模他的头,温伏下意识捂住脑袋往旁边躲,这引起了同桌人很大的注意。她想起费薄林告诉他温伏对外界戒备时就是这样,这时候最不能摸他的头。

于是她放下手,改为拍拍温伏的肩:“他对你那么好,不会生气的。”

温伏不说话。

飞机在凌晨落地韩国时他再一次要求Stella把手机借给他,这场长达八年的谎言在此刻初现端倪。

费薄林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温伏感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一个周以后,Stella已经和韩国这边的公司完成了交接和合作协议踏上回国的路程,温伏和另外三个练习生住进公司安排的练习生宿舍,开启了每天练习室和公寓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没有一天放弃过拨打费薄林的电话,可不管打多少次,用谁的手机、哪个号码,得到的永远是一串冰冷的关机的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