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 / 1)

付闻歌也与宁芳握了下手,客气道:“听说宁小姐是念师范的,现在在做老师么?”

“已经辞了,过完年要陪宏晟去法国留学。”宁芳的言谈举止尽显大家闺秀风范,既不拘谨也不张扬。那清秀的脸上未施脂粉,全是最自然的美。她个子高挑身材纤细,与满身书卷气的郑宏晟站在一起,真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付闻歌感觉身旁的陈晓墨气息一绷,忙问:“留学?郑学长,没听你提起过啊。”

郑宏晟稍显尴尬:“岳父说,学医不如学药,让我去国外读个博士再回来。”

出国留学的钱依旧是岳丈家给出,虽无须与外人道,总归是教他底气不足。宁芳这次过来,便是带父亲的话给他:过年回家完婚,然后小两口一起去法国,女婿念书,女儿陪读。

“欧洲局势乱哩,现在出去,怕是不安全。”陈晓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抖。他可以把念头埋在心底,藏着掖着不让它出来。但一想到往后就瞧不见郑宏晟人了,他这心里跟被钝锯锯似的,撕扯得生疼。

没等郑宏晟接话,就听宁芳道:“男子汉大丈夫,该是出去长长见识。便是乱也无妨,有我陪着他呢。”

且说她看似个弱质女子,却有这番气魄和见地,不由教人侧目。又如此情深意重,当真是令郑宏晟说不出半个不字。尽管他也想像秦雪晖那样无拘无束地生活,追寻真正与自己灵魂相契之人,却终归是不敢辜负了岳丈和未婚妻的心意。

“说的是哩,宁小姐,巾帼不让须眉。”

陈晓墨说完,冲两人点了下头,拽着付闻歌匆匆离开。再待下去,他怕心里的血从喉咙呛出来。爱上一个人有时仅仅是瞬间的事,但要彻底埋葬掉一份感情,则须经年累月,往往能教人脱层皮。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永远没机会再说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对方一生幸福安康。

被陈晓墨拖着走出校门,付闻歌看他肩膀止不住地哆嗦,忙摸出手帕递了过去。

“哭吧。”他劝道,“哭出来就好了。”

TBC

第四十六章

温书温到日头偏西, 付闻歌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回家。本打算在小院里随便吃点东西, 晚上多看会书再回去。但陈晓墨中午受了打击, 一下午都心不在焉, 一页书能盯一个钟也不带翻。想来耗在这也是白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骑上车, 付闻歌小心躲避着行色匆匆的人。路两旁的树一夜之间变得光秃秃的了,落叶黄黄地厚积在地上。车轮轧过, 叶片陷入泥土,也陷入四季轮回。

风比之前更硬了, 不多时, 他的鼻头和脸颊便泛起了红色。但是不冷,蹬着车,腿上脚下使着劲儿, 从上到下都暖呼呼的。

“付少爷, 您回啦。”老冯头坐在门房里, 瞧见付闻歌跟门口支车,起身迎了出去, “不说晚饭不回来吃么?”

“临时有变。”付闻歌把包从后座上取下来,朝门房里张望了一眼,“有我的信么?”

老冯头遗憾地摆摆手, 又笑笑说:“呦,才从家回来这么两天,就盼着有信呐。”

“没有, 随便问问。”

“您甭担心,自要有您的信,一准给您送过去。”

“谢谢。”付闻歌也笑笑。自打上次跟老冯头一起去过白翰兴的学校见教务主任,他感觉此人实属深藏不露,不由多出分敬意。

老冯头随意地说道:“二爷也刚回,还问我你回不回来吃晚饭呢。我说你头走说不回来吃了,看他那样好像有点不乐意,你快瞧瞧他去吧。”

脸上被风呲着的地方开始发烫,付闻歌刚想说他不乐意为什么要我去瞧,又想和白翰辰对外已经“定下来了”,不好自己拆自己的台,只得点头应下。

转身正要往东院走,他忽听背后传来孟六的声音:“二嫂!二嫂等等!二哥在家不?我有急事找他!”

回过头,付闻歌瞪着着急忙慌差点从黄包车上摔下来的孟六,只觉脸上心里都臊得直冒烟。

瞅见付闻歌,白翰辰扬起嘴角,又瞧见孟六跟着进屋,表情立马结起冰碴。还他妈不到六点,这怂货该是来蹭饭的吧。

“二哥”孟六面带急色,进屋一把抓住白翰辰的手,央求道:“无论如何,今儿你必须得借我钱!”

要不是当着付闻歌的面得给孟六留点脸,白翰辰能一脚给丫踹门外头去但嘴上不能饶了他:“说不听是吧?还他妈赌!上回没教你个王八羔子挨上扫帚棍儿,今儿又他妈皮痒了?”

眼瞧着白翰辰抽手往起撸袖子,孟六倒退两步闪身躲到付闻歌后头,急赤白脸地嚷着:“二哥!二哥您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欠赌债了,我得拿钱去把金鱼儿给买回来!”

“嗯?”白翰辰打了个嗑,和付闻歌对视一眼,又将视线挪回到孟六脸上,“金鱼儿怎么了?”

“段赋华那丫头养的烂货!他拿了五千大洋把鱼儿从拜月楼给赎走了!”孟六急得跟火上房一样,“他带了人去闹,老鸨子不敢不应,转头叫小辣子通知我我去找那王八蛋操的要人,他说,一万大洋,少一个子儿,过了今儿晚上就把鱼儿送白房子去!”

“”

白翰辰心头一震。白房子位于西直门外,其实是一片土房,根本不是白色的。那是车夫、扛大包、捡破烂的去的地方,最最下等的窑子。听说最贵的也才两块钱一次,比游娼还不如。赶上买卖热的时候,一个屋门口一晚上能排二三十号人。金鱼儿打从挂牌子起就没伺候过孟六以外的人,身子骨娇气金贵,真把他扔到那地方,不教人折腾死了才怪。

付闻歌对白房子一无所知,但看白翰辰脸色骤变,心里能猜出个七八分。且说虽然与金鱼儿只有一面之缘,他却打心眼里可怜那与自己同龄不同命的苦命人。

又听孟六懊恼道:“二哥,我是真没辙了,要不绝不能来麻烦你。刚回家跟老爷子要钱,结果教他拿鞋底子给打堂屋抽到院外头去了老爷子发了话,我要敢往那堂子里的人身上砸一毛冤枉钱,他放把火给宅子烧了也不留给我!”

“可一万大洋,我他妈也没这么多现钱啊!今儿可是礼拜天,银行不开门我上哪给你取去?”

白翰辰也跟着起急冒火。别说是礼拜天了,就是平常日子,过了四点银行下班,管事的不在,便是砸门也砸不出钱来。另说为买小倌砸银行门筹钱,说出去都教人笑掉大牙。

付闻歌听了,忙道:“六爷,别着急,我那还有点应急的钱,先给你拿着。”

“多少?”孟六眼里顿时闪闪发亮。

付闻歌在心里盘算了一把,道:“二百多。”

“……”孟六的表情跟要晕过去似的。

“行了闻歌,你就甭跟着操心了,那点儿钱还不够听个响的。”

白翰辰知他心善,但这事儿真不是拿俩小钱儿,说几句好话就能了的。且说段赋华能拿得出五千大洋,便教他得琢磨琢磨。虽然那段少爷在四九城里有点儿名声,可说到底也是个败家货。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空,手头又没个正经营生,靠卖他大伯的脸到处欠债,拉了一屁股饥荒。别说五千大洋,让他一口气拿五百出来试试?

所以这钱到底是谁给段赋华的?到底是他妈谁和段赋华沆瀣一气,串通好了算计他跟孟六?毕竟,放眼北平城,肯为这种事借孟六钱、还能拿得出这么多钱的,真真儿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付闻歌涨红了脸,急道:“那怎么办?上次段赋华把鱼儿打成那样,现在人都归他了,还能有个好?”

孟六一听,瞪圆了眼问:“等会儿,二嫂,那孙子还打过鱼儿?!什么时候的事儿!?”

顾不上计较孟六一口一个“二嫂”,付闻歌把之前发生在锦和苑的事捡要紧的告诉他。听完他的话,孟六面皮紧跟着抽了两下,甩手就往出走。

“孟六!干嘛去!?”白翰辰跨步上前,一把薅住孟六的袖子。只听“嘡啷”一声响,打袖口甩出把匕首。付闻歌眼疾手快,矮身把匕首拾起掖进后腰里,不给孟六拿回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