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院子里传来的迅疾脚步声和少年人清脆的嚷嚷吵闹声,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子,便又习以为常地恹恹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唰”地一声,门前厚厚的布帘被人一把掀起,一大股冷气涌进门,直冲胥滨面门。
他瑟缩了一下,扯了扯身上的衣物把自己团得更严实了几分,而后便脸色发黑得抬头,努力压下出口成脏的冲动,语气有些僵硬,“将军,我不是跟你说过,进门前要先敲门吗?经过我同意才能进来吗?”
“啊?”
进门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一双眼眸乌湛湛的,唇红齿白很是讨喜,闻言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住啊胥先生,我又给忘记了!”
说完,他便如一阵风似的又转身出门,“唰”地布帘子被席卷而起,冷风彻骨。
门外少年抬起手将门框敲得咚咚响,声音清亮,“胥先生,陈起有事找你商量,可以进屋吗?”
胥滨:“……”
“胥先生,你怎么不说话啊,应该是同意了吧……那我进去了哦!”
“唰”地布帘子又被一把掀开,陈起裹挟着一身冷气进屋,笑容灿烂。
胥滨只觉眼前一黑,无力地往火盆那边又靠了靠。
他胥文清一生光明磊落,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陈起凑到他跟前,还在眼巴巴地追问,“胥先生,给琅琊那边的回信你帮我写好了吗?”
胥滨扶额,“将军,我知道你很想见秦大人,但我不是说了么,我们不能这样上赶着,必须要有一定的架子,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才能让秦大人更加重视我们!”
“我知道,可是……可是,这都整整一天了,要是我们再不回信,万一信使直接走了可怎么办呀?万一秦大人误会我对他有意见可怎么办呀?”
“不会的……”
胥滨下意识想解释,但想了想又止住,“罢了,我现在写便是了。”
算了,陈起他就不是个端得住的,现在姿态摆得足又如何,等见面的时候又脱缰野马似的扑上去,这不是平白惹人笑话嘛!
“嘿嘿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板子是我亲手磨的,可光滑了,一点毛刺都没有!”
陈起从怀里掏出一张木板,有些美滋滋道,“肯定不会划到秦大人手的!”
胥滨心想,人家秦隽背靠徐氏商行不知收敛了多少钱财,写字用得都是绢帛,瞧见这木板不知作何感想,但看了眼一身粗糙布衣、眼含期待的陈起,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胥滨快速磨好墨,一手执笔,“将军请说吧。”
陈起眼睛发亮,“就写,秦大人您好,我叫陈起,是陈家军的大将军,我去年听说您的事迹之后,简直是太崇拜了!我当时心里就想着,要是有一天我遇到您了,我一定要把我杨柳湾第一大哥的名头让给您!后来我听说您被朝廷里那群瘪犊子欺负了,可把我给气的!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我要给你报仇,狠狠的教训他们!没想到我还没有做这些,您就带兵来徐州了……”
看他在那絮絮叨叨说得起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是不说重点,胥滨嘴角抽了抽,提笔就写,“久慕芳范,未亲眉宇,敬悉贵信,心存感念。”
陈起说了一大堆,瞧见胥滨停笔,“先生,是不是我说太快了你没记住啊,没事,我再说一遍!”
“不必,已经写完了,将军继续说便是。”
陈起皱起眉,乌亮眼眸里满是狐疑,“写完了?可这分明只有十几个字啊,先生,你不会在骗我吧?”
他是不识字,可数数还是会的!
胥滨:“……将军你话太多了,这木板上写不下,我稍稍凝练了一下,意思是一样的。”
他说着,还给陈起念了一遍。
陈起眼里是真情实感的困惑,“意思一样?可我怎么听不懂啊,先生,我都听不懂,秦大人能看懂吗?”
“……肯定能。”
胥滨心想,你听不懂正常,要是秦隽也看不懂,那还得了?!
陈起犹疑地看了几眼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木板,不情不愿道,“那好吧,但是剩下的话,可不能再凝、凝练了!”
胥滨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捏着鼻子应下,一再强调,“但是,请将军抓住重点,不要再说无关的话!”
“唔,知道了知道了!先生快写,咳咳,我一收到秦大人你的来信,心里高兴坏了……”
两日后。
“公子,陈起回信了。”
陆舟先递上一只荷包,里面是他们自己传过来的情报,而后又将一张薄木板捧到秦隽眼前,这是秦隽邀请陈起会见于东海,陈起给的回信。
秦隽将木板接过放在一边的桌上,率先去看荷包里的情报,看完之后他神色略有些古怪。
徐州五郡国里,下邳是曹津的老本营。
下邳三面临山,四面临水,物产丰富,易守难攻,最适合屯兵蓄锐,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曹津离开时下令麾下大将寇卓留守,徐州留守的兵力有七成聚集于此,加上寇卓勇武且经验丰富,他若死守下邳,那绝对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也正因此,秦隽特意绕开了下邳,直攻彭城和琅琊,有陈起在广陵虎视眈眈,秦隽笃定即使看着彭城被打下,寇卓也不敢分兵支援。
除此之外,他也是打着让陈起去攻打下邳,坐收渔利的想法。
毕竟据他收到的消息,陈起这家伙对下邳可是情有独钟,而且还是个头铁的,之前曹津在的时候,他就三番五次骚扰,经常和曹津开战,要是现在曹津不在了,那他肯定会趁虚而入才对。
但……看斥候传来的消息,似乎情况不太对。
陈起确实出兵下邳,但是过去绕了一圈,不知何故又回去了。
总而言之,没打起来。
秦隽不太明白,于是他拿起了一边的木板。
对于秦隽的邀请,陈起应了,还说他一定会准时过去,总而言之,态度相当好,可以称得上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