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1)

“妾记得,年节时,太后梦靥,有高僧为太后献策,若在岩壁上开凿卢舍那以为供奉,可祛除邪祟,以保安宁。”皇后道,“隆福寺附近正好有一处岩壁,妾想着此事,便请来工匠勘测,说位置岩质皆为上乘,可供造像。妾随即令人作图,此番回来,便是请太后过目。”

太后微笑叹道:“到底是你有心,一直惦记着。只是这造像毕竟花费巨大,如今天下初定,这劳民伤财之事,还是暂且免了。”

“花费之事,太后不必操心。”皇后道,“隆福寺乃皇家寺院,经历代赏赐,庙资丰厚。前些年未受战火祸及,保存至今。住持慧法听闻此事,愿捐出庙资开凿佛像,献与太后。”

第十三章 中宫(中)

太后闻言,露出欣慰之色,却还是摇摇头。

“还是罢了。”她说,“那梦靥虽扰我一时,后面不曾再犯过,便也不必多此一举。”

皇后还要说话,一旁的董淑妃轻笑道:“中宫有所不知,这些日子,上官玄真为太后祈福镇恶,做了法事。自那之后,太后夜夜安眠,再也不曾受什么梦靥惊扰了。”

周围有一瞬奇异的安静。

皇后的长眉一动,似乎终于发现了立在太后榻旁的我,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哦?”她似笑非笑,“竟不知上官玄真还有如此奇术。”

所有人的眼睛也跟着看了过来。

几位嫔妃交换眼神,脸上露出等着看好戏的微笑。

我心里叹口气,只得挽着拂尘上前一步,向皇后一礼。

“中宫谬赞。”我说,“为太后消灾祈福,本玉清观女观分内之责。”

说罢,我转向太后,道:“不过方才太后与中宫商议之事,贫道有几分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抬抬手,道:“你非外人,但说无妨。”

我念了声“无量寿福”,道:“太后明鉴,贫道以为,中宫为太后作卢舍那,不仅并非多此一举,反乃利国利民之大善。”

这话出来,倒是让众人多少有些诧异。

“哦?怎讲?”太后道。

我答道:“去年太后梦靥,贫道夜观天象,见荧惑犯紫微,经数理推算,正是应在了安乐宫。贫道数度祈福,驱除邪祟,亦不过是顺应天意而为之。天象皆有其成因,帝气虚弱,故而荧惑入侵,危及紫微。只有匡扶社稷,强固帝气,方可根除隐患,永保安泰。而中宫在隆福寺营建卢舍那,非但是为太后,亦是为圣上和天下社稷祈福,岂非大善?”

周围又是一片安静。

连皇后的神色也一时定住。

我知道这番话虽听着玄乎,却也是人人都听得懂的。

妃嫔们纵然长在闺阁居于深宫,也都知道景璘和太上皇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帝气不振,为何不振?自然是因为太上皇。风声鹤唳,关于太上皇的一切都已经成了这宫里心照不宣的禁忌。而我这言语,就差堂而皇之地把太上皇三个字说出来了。

只见太后坐在榻上,沉吟一番,脸上慢慢浮现起笑容。

“玄真有此胸怀,可见道法深厚。”她感慨着,轻轻抚了抚我的手,对皇后道,“既如此,这造像之事,便交与中宫,劳中宫多加费心。”

皇后瞥了我一眼,起身向太后行礼:“谨遵懿旨。”

回到玉清观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酝酿着一场雨。

当我穿过杏花林,一个影子突然蹿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定睛看去,原来是碧眼奴。

它是一只波斯猫的串儿,当年我回宫之后,在一片荒废的宫室之中捡到的。想来是大乱后,哪位宫嫔的爱宠沦落在园子里,跟野猫下的崽。

碧眼奴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抬头望着我,“喵”一声。

我将碧眼奴抱起来,摸了摸它那又长又软的毛。

这猫儿,喜欢黏人。兰音儿常说,它不像猫,倒是像狗。

第十四章 中宫(下)

“玄真还有心思玩猫。”兰音儿把门关上,忍不住道,“那董淑妃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好端端的,本是太后与中宫的事,她非出面搅和,将玄真推到前面。”

我在榻上坐下,一边给碧眼奴梳毛一边道:“宫中都说崔贤妃是我让圣上立的,董淑妃对我不满,也是常理。”

兰音儿恨铁不成钢:“玄真这是替她说话?玄真也是,她拱火,玄真不理会也就是了,怎还接起了话来?太后虽答应了那造像之事,在众人眼里却是在玄真劝说之下才答应的,皇后心里该怎么想?玄真替她说话,她只怕不会不念着玄真的好,还会在心里又记恨一笔。到头来,吃亏的还是玄真。”

说罢,她愈加忿忿:“宫里那些长舌嫔妃现在该要高兴了,她们平日里就嫉妒玄真,编排玄真这个那个的,若中宫听信谗言来观中兴师问罪,她们也不知道有多高兴……”

我看着她,打断道:“我平日让你打听外头的传闻,你就打听这些?”

兰音儿嘀咕道:“也不是,不过是顺道听到了,为玄真不值。”

“值不值,我心里有数。”我说,“这等无用的话,你日后听了也只当耳旁风,知道么?”

兰音儿还想分辩,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一名女冠来通报,说中宫来了。

我愣了愣。

兰音儿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忙低声对我道:“玄真不若避一避,就说去了太后那边……”

我摇头:“刚从太后那里回来,如何又去?宫中人多眼杂,我去哪里,自是有人看在眼里。且不说中宫此来何事,便真是来找麻烦,我刻意躲开,岂非成了做贼心虚?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又抱起碧眼奴,打开门,朝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