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1 / 1)

林听听他这样问,不由得抓住衣摆,讷讷不言,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段翎上前,捏住她的腮,令她张大嘴:“我瞧瞧是不是舌头系带没断,说话才结巴了。”

林听乖乖的,一边仰着头,一边回忆:“我,我小,小时候,没,没这样。后,后来,我阿娘,说,说我,话太多,不,不安分,我说话,她,她就会拿板子裹上,湿布,打,打我的嘴。”

她说这话的时候极为平静自然,好似理所应当,稀松平常的。

段翎听得眉头紧缩,板子直接打,必定会留下印子,若是裹上湿布,打完了不仅不会留痕,且疼痛更为尖锐持久,闷在皮下迟迟不散,是十分体面却恶毒的惩罚方式,怪不得那么能忍痛,自小就被打惯了。

“舌头确是好的。”他也检查完了,捏住林听脸颊的手松开,下意识帮她轻柔地揉了揉捏出的两道红痕。

如此说来,结巴的症状必然是心里来的,是被打怕了,心中有恐惧,所以讲话时不自觉结巴。

眼下他得知林家对她做了什么,都不会惊讶了,虽是亲人,无论父母还是祖母,都对她无半点慈爱,他不知世上当真有人舍得如此对待亲生骨肉?

“你一撒谎就会结巴,刚才先生来过了,说你算学考了丁等。”

林听瞪大眼睛,大张嘴,不可思议,先生竟然来过家里了?

“你跟我讲讲,一共甲乙丙三等成绩,你是怎么考出丁的,先生来跟我说建议你退学,不是读书这块料。丁等的算学,还天天嚷嚷着要去账房当学徒?”他从身后抽出根板子,恨不得把她脑袋抽开。

林听吓得浑身哆嗦,眼睛往地面方向轻轻一瞥,长睫一颤,豆大的晶莹泪珠就跟珍珠似的连串儿从白嫩的面颊上掉下来:“三哥,你真要打我吗?你打我吧,你打我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她乖乖把手伸出来。

段翎就下不去手了,什么气也没了,轻叹一声,上前用手背给她擦眼泪,缓声说:“不打你不打你,打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我什么时候真打过你?”

小时候挨了那么多打,刚来的时候,他一抬手就以为要挨打,他说实话,当时觉得懦弱让人心烦,现在想着还怪可怜的。

他越不生气,林听眼泪掉得越多,额头抵在他胸口处,眼泪往他身上蹭:“可是我考得真的不好。”

“不好就不好吧。卷子拿出来我看看。”

林听将她那个考了丁等试卷拿出来,放在书案上,段翎看得头痛欲裂,怪不得先生要劝退她,共一百道题,她错了九十八个。

般若近来心境好转些许,不再成夜难眠,他难得早早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到头顶,像一具尸体般安详。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质问:“三三得几?”

“为什么得六?你再说一遍三三得几?”

他猛地睁开眼睛,表情难以言喻。

早听说林听算学极差,没想到竟然差到这种地步?

不过像段翎这种自幼就是天之骄子,即便总是逃学成绩门门也从未下过甲等的人,恐怕完全没法理解林听的痛苦,啧。

“为什么不是六?”林听抓着笔杆,指尖在纸上乱划,中气不足,“三个又三个,不就是六吗?”

段翎前半个时辰还觉得林听哭得好可怜,他哪里忍心打她。现在气得直咳嗽,捂住心口,咬牙切齿:“谁告诉你这么算的?我把你切成三段,每段再切成三段,你告诉我你现在被切成了几段?”

林听小声:“九段。”

“所以三三得几?”

“六!”

“几?”

“九!”

段翎如释重负:“你以后再算不明白,就这么想,懂了吗?今晚把九九歌背三遍。”

林听点头。

段翎修长的手指在灯下被翎得宛如白玉,林听顺着他的手指向下一道题看去。

城中寂静许久的钟忽然重重敲了四下。

若非国丧、战事,钟万不会响,城中一瞬间像是被钟声唤醒了似的,充斥着鸡鸣狗叫声,和人的喊声。

段翎也下意识起身,拎剑站到门外,叫林听去捧了装钱的匣子,收拾她自己的衣服。

没多一会儿,外面传来云板击鸣和马蹄声,官役一边击响云板,一边高宣:

“皇后崩”

“太子薨”

不是战事,是京畿传来消息,城中又重新安静下来,毕竟哪个人做皇后,谁是太子,与他们关系不大。

段翎似听得周身轰隆隆的,宛若高山哗然而倾,下意识扶住门框。

比起勒然入侵,皇后与太子之死,意义要更为深远,这说明朝中皇后一党惨败,宦官黄贤一手遮天,无论是中央还是边疆,必然有大的变故。

般若也从床上坐起身,心脏被抛得高高的,无法落地。

当今陛下是先帝的第五子,当年夺嫡之惨烈,除了原太子一家被囚禁后烧死于东宫,其余四位皇子皆丧命,包括继后所生的最有夺嫡之望的六皇子,五皇子一个一心炼丹,沉迷修道的庸碌之辈捡了大便宜登上皇位。

可惜他因服食丹药过多,年近四十膝下只有一子,是打渔女出身的顾氏所出,因这一子,顾氏也顺利成为了皇后。

比起皇帝,顾皇后显然有野心的多,她收敛政权,大刀阔斧谋求变革,只可惜她家世低微,根基薄弱,在朝中拥簇者不多,又受牝鸡司晨之言牵制,处处捉襟见肘。

林听听到外面骚动渐熄,走出来,见段翎目光中有许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明日起,每日酉时,我会看着你在院中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你今后跟着我习武。”

段翎说得严肃,林听知道此事大抵很重要,乖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