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王忍不住看了眼安国公,又朝着边角处的薛诺看去,试图从二人身上看出些什么来,只下一刻耳边就听到有人问话。
“西陵王在看什么?”
歌舞间歇,殿中陡然安静下来。
西陵王察觉到众人目光,扬唇温声说道:“没什么,臣只是久未回京,方才发现陛下这朝中又添了许多少年英才。”
天庆帝顺着他目光望去,目光落在薛诺身上时顿时轻笑出声:“你说他啊,他哪儿是什么英才,不过是个惫赖泼皮。”
西陵王面露疑惑。
天庆帝笑言:“他叫薛诺,就是先前九黎山救了朕的那孩子,九黎山时凶险,若非他拼死相救朕恐怕早就没了性命,为着这朕曾赐他官位,想叫他入国子监读书,可他倒好,死活不答应不说,还说朕恩将仇报为难他,撒泼耍赖不肯上进。”
他言语间带着几分亲近,似促狭,又似玩笑。
殿中其他人都是面露恍然。
难怪了……
先前九黎山凶险人尽皆知,若非这薛诺拼死相救天庆帝怕是早就没了命,明明担着救驾的功劳,又豁出一条命重伤垂危,可回京之后宫中却无所表示没了下文,为此还有不少人觉得天庆帝寡恩,却原来是她自己不愿?
薛诺感受着席间那些人望来满是费解和如同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不由面露嘲讽。
她这舅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卑劣,察觉不对后,真是连半点污名都不肯担,明明尚未确定她是谁,就已经想要提前把自个儿忘恩负义的名声摘了干净,平了先前那“救命之恩”,顺便还能堵了她所有退路。
她要是应了这番话,人人都会觉得她胸无大志蠢钝不堪,天庆帝有意提携都烂泥扶不上墙。
可她要是不应,那当初与天庆帝说的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是以退为进,还是故意欺君,亦或是与人合谋闹出九黎山行刺之事,想要仗着救驾的功劳替她身后的人图谋更多的利益?
薛诺放下手里装着果酒的杯子时发出轻微一声响:“陛下可别冤枉了我,我这般年岁怎么入朝为官,就算当个闲职怕都会被口水淹死,再说那国子监我后来可是答应您去了,可谁叫人家瞧不上我,学鉴牌子送去好些日子了也不见来个信儿让我入学。”
“我虽脸皮厚,可怎么着也得顾着陛下颜面,这要真死皮赖脸凑上去纠缠,知道的人说是国子监不尊圣意怠慢陛下恩人毫无敬上之心,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根本未曾交代他们,与我所说不过是随口糊弄。”
天庆帝没想着薛诺会当众下他脸面,脸色顿沉。
殿中众人也是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噤声。
“薛诺。”太子皱眉轻斥了声,“不得跟父皇无礼。”
薛诺歪着头:“哪有无礼,不是陛下说我泼皮么?”
她眉尾轻扬,桃花眼似笑非笑,那极盛的容貌显得锐利逼人,
“当初救陛下时本是机缘巧合,我未求回报,是陛下主动寻我非要报答,如今反倒说我无赖。”
“我进学不过数月,四书五经都没背全,蒙沈家收留方才在京中有立足之地,以我这般情况怎能当官?陛下若真怜惜,为何不赐些金银宅地,再不济赏个爵位让我得个庇护,至少在天子脚下无人敢欺?”
天庆帝沉着眼看着薛诺时,一旁太后脸色已然难看。
“放肆!”太后猛地一拍椅子怒斥出声,“雷霆雨露皆是恩泽,谁准你在圣前这般狂言?!”
薛诺扬眉:“不是陛下先提及吗,原来圣前不能说真话?好吧,那小人知错,太后恕罪。”
太后:“……”
眼见着太后被气得胸前起伏,天庆帝也是沉着眼,殿中众人都是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快断掉,望向依旧坐在席间丝毫未曾动弹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少年,一时间只觉得她怕不是疯了。
西陵王先前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瞧见天庆帝被薛诺怼得脸铁青,忍不住便低笑出声:“太后娘娘别动气,我瞧着这孩子是个率真性子,年少轻狂直言快语,想必也并无冒犯之意。”
“陛下几次提及九黎山凶险,臣远在朔州听闻时都满心后怕,这孩子能舍身相救便是个好的,陛下和太后娘娘宽宏大量,想必也不会跟个孩子计较。”
天庆帝一口气憋在喉咙口,半晌才沉声道:“朕和太后自然不会。”
太后紧拧着眉十分不愉,可哪怕恼极了那薛诺不识好歹,皇帝已经开口也无法再说什么。
席间一时间僵持,人人都看得出来高位上几人交锋。
西陵王原不见冯源时还心中提着,可此时见薛诺这般嘲讽天庆帝,几乎断了她自己后路,而一旁安国公像是早就知情丝毫没露半点异色,他心中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他未曾在京城难知宫中之事,可薛诺他们一直都在京中,若冯源那边真出了问题,她怎敢这般跟天庆帝说话?
第419章 撕破脸皮
薛诺自断退路的行径让得西陵王彻底放心下来,他眼神微转就在旁开口:
“其实说起来臣才是最该谢谢这孩子的,若不是她拼死救了陛下,让得九黎山上那奸人未曾得逞,恐怕微臣身上这谋逆行刺的恶名就洗不清了,这朝中多的是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人,如他这般率真倒也难能可贵。”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说起这事臣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先前臣遭雪崩受伤在衢安养伤之时,随行扈从意外抓到了个朝廷钦犯,原是想直接将其绑了交给衢安衙门,可谁曾想却从他口中意外得知了一些与九黎山行刺有关的事情。”
天庆帝眼神冷了下来:“是吗?”
西陵王说道:“此事本该由陛下做主,可臣实在觉得冤枉,恰逢今日诸位宗亲大人都在,不知陛下可否传其上殿分说清楚,也好还臣一个清白?”
天庆帝冷道:“今夜岁除佳节,不谈此事。你将人交给刑部,朕会让人细审。”
西陵王怎肯让他这般糊弄过去,皱眉说道:“可臣一日都不愿等。”
“袁家奉皇命镇守朔雍世代忠心,万没想会被人污蔑谋逆犯上,这行刺大罪微臣担不起,袁家更不能背负莫须有的逆贼之名,微臣此次上京本就是为着此事,若不查清此事又何来的心思宴乐。”
“还请陛下召他上殿,还臣一个清白。”
西陵王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庆帝,想要看到他脸上疑惑震怒,心中甚至已经想好了天庆帝若再出言拒绝该怎样当着朝中众臣的面逼他答应,今夜他势必要让徐立甄进了这明光殿,也绝不会让天庆帝就此躲了过去。
可谁知道天庆帝只静静看了他片刻就道:“你倒是个急性子的,连一时片刻都等不了,既然如此,朕若不召他上殿反倒是朕的不是了,他人在何处?”
西陵王说道:“就在殿外。”